我与格聂
一、独行:日照金山之路(8月1日)
现在是晚上 21:32,我完成了格聂第一天的徒步,正躺在日照金山营地的帐篷里,准备写下今天的故事。
早上出发时天公不作美,淅淅沥沥下着雨。我们商议第一天“上科技”——行李让车驮,人轻装走。风景实在太棒了,我们走两步便忍不住驻足拍照,不知不觉都十二点了,才走到第一个平台。
思思姐提议叫个摩托车,留个电话,谁知这里的车夫不留电话,说路上碰得到再拦。也罢,我们继续走,边走边拍。到了下午一点,思思姐建议直接坐车走,大家都默许了。但我还是想试试——纠结了一会儿后,我决定了:我要走。说不清是倔还是不甘心,来都来了,总得用自己的脚量一量这段路。思思姐他们也很关心我,说六点没到就坐车。我说行,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,但就是想走一走。思思姐给了我一瓶水、能量胶,还有面包。就这样,我踏上了属于自己的路途。
先是第一个垭口,我上来了,还超过了沿途好些人——当然我是轻装,也不能这么比。沿着大家走的方向,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轨迹:不对,偏了。思考了两秒,决定按轨迹走。我不知道他们走的那条路通往哪里,但它不属于我的线路。于是,一段“抽象”的轨迹就此展开。
瞅了一眼,最近切回去的方式是直接下山。好家伙,一点路都没有。没事儿,走就是了。我下意识回头望了望——没有一个人走这边。那一刻心里其实有点慌,但更多是一种奇怪的兴奋——好像整座山都是我的。 没事儿,能走,我可以。我按着轨迹开始往上切,沿途的车轮印成了我的动力,仿佛在告诉我:车都能跑,说明能走,一定能切回去。趟水、翻山,终于回到了线路上。可环顾四周,哪有什么路印,全是茫茫草原与高山。身后空无一人,甚至连一头牦牛都没有。天地之间好像只剩我一个。但没办法,营地在前方,我得走。这种孤独让我害怕,却也让我前所未有地清醒——在这里,除了自己,没人能替你走一步路。
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灌木丛,哪有什么路——只能找空隙硬切出去。终于切出来了,远远看见两辆摩托车,心总算落了地。跟着摩托车的方向往前,我沿着轨迹来到了一条溪流旁的小路。路很窄,我琢磨着要是背个重装包,在这儿还真有坠落的危险,不禁庆幸了一下。穿过小路,一片带有蒙古包模样的平地出现在眼前。为了确认没走错,我上前问了问日照金山营地还有多远。小哥热心地说:“还有五六公里——可以从这边小桥过去,然后走另一边坡不陡的地方上去。“我连忙道谢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至少说明我没走错,这条路是对的,能到营地。
有一点不妙——这一段全是海拔爬升。我一个人,仿佛又回到了冈仁波齐的转山路,只不过这次路途上只有我自己,没有照应,也没有氧气。天气越发恶劣,我不得不穿上雨衣,开始了 4000多 米垭口的翻越。我一直紧盯着手机,生怕哪一步走错了被困在山里,甚至死在山里。这个念头不是夸张——在这种地方,一个失误就可能是致命的。开始有点失温了,手指发僵,雨衣里也分不清是汗还是雨。不过我没有停下来——小小失温,没事的,也不是第一次经历,你可以的。走两步看一下线路,这让我总忍不住想看看远方还有多远、什么时候才能翻完。我知道这样不好,在消磨耐心。不能这样,还是得踏踏实实走好脚下的每一步。我开始想:人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受苦呢?但转念一想——或许正是这种“苦”,才让城市里那些舒适的日常显得珍贵。为了方向不偏,我开始以特别的灌木丛为标记,走到了再查看偏离了多少、还剩多远。终于,我上来了。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,没有任何一头牦牛。站在垭口上喘着粗气,风夹着雨打在脸上,我却忍不住笑了一下——我又翻过了一座山。
在这里,除了自己,没人能替你走一步路。
好在有点信号了,我估算了一下营地位置,大概有了方向和距离。快下午四点了,感觉这段下坡应该能快速抵达。给队友们报了平安,他们也问了位置。继续走,遇到了牛群——开心,有动物,意味着附近应该有正经路了。终于,在不断下降中,我看到了车辙印的路,也在轨迹上。没错了,这就是通往营地的大路。我哼着歌,加快了步伐,期待着与队友的汇合。
终于,营地的轮廓出现在眼前。但是没网——越往下走越没网。我茫然地看着包,四处寻找队友的身影,一无所获。正好有个小卖部,想着碰碰运气,说不定她们在——不在。简单休整后,我开始找有网的地方联系她们,其实也在担心她们有没有信号。终于走到了山头,有网了。几分钟后收到了队友的消息,汇合了。搭帐篷,烧水——我一知半解,好在她们帮了我。总算安定下来了。
但今天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。一个人窝在帐篷里,外面还下着雨,不太开心,有点 emo,甚至有点想回家。回想这一路,迷路、趟水、翻山、失温——每一样都够喝一壶的。但转念又想:这些不正是我来这里的理由吗?如果什么都一帆风顺,那和在家躺着刷手机有什么区别。 不过没事儿,加油乐乐,你可以的!
明天见。
二、同行:从新冷古寺到“斜坡营地”(8月2日)
第一次在野外露营。夜里一直在下雨,扎营的地面也是斜的,睡着睡着就往下滑。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,帐篷外突然传来“吼——“的声音,像是什么猛兽,瞬间惊醒。脑海开始闪过各种画面:是熊吗?好可怕。外面没有人声,只有断断续续的”吼——“。队友也没睡,得知是牦牛在帐篷周围,心才稍微平复了一点。但还是睡不着——担心它会不会过来顶我帐篷、踩我,更睡不着了。忍不住悄悄掀开帐篷一角偷瞄一眼——黑漆漆一片。“哞——“的低吼时不时震耳欲聋,但比想象中要远,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雨小了些。想着去上个厕所。昨天瞥见营地有个厕所小屋,怎么也比野外解决强吧。过去一看——好家伙,有人,还没帘子也没门。第二个隔间,有人出来。我问:“有人吗?”“没有,但是上不了。“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。进去一瞧,惨不忍睹——屎到处飞,无从下脚。艰难试了试,实在没办法,上了个小号赶紧溜了。
回到帐篷,思思姐和阿音还没起。我想着吃点东西,不想烧水,太麻烦了,就凑合吃点小零食吧,蛋白棒勉强填填肚子。太难了,一堆东西还要收拾,今天还要背上所有装备走线,想想就头大。没办法,收拾吧。
拉开帐篷,望着外面的风景——好美。云雾缭绕在山腰,像仙境一样。想起那句话:“我拥有一平方米的卧室和 5.1 亿平方公里的客厅。“这一刻,所有的狼狈和困倦都被眼前的景色冲刷干净了。好像又值得了。
九点过,我们开启了今天的行程。路看上去比昨天好走。风景太美了,我从未见过如此辽阔的山脉、葱郁的森林。虽然不是完全放晴,但也美得让人说不出话。
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一个大下坡。艰难地下撤到快到底的时候,发现线路错了——轨迹是走上面的,我们跟着大部队溜远了。后面陆续也有人注意到偏航了。商讨之后,决定切回去。思思姐的包比较重,背着有点吃力,于是我们换了一下。我一背上,确实比我的重,还有点压腰——不过没事,能背动。
我们慢慢地往上爬,终于,标志性建筑映入眼帘——
新冷古寺
。
不过下去的路好像不好走。没事儿,这就是我们的路线,往前走就对了。
这段下坡走得堪比岩羊。走出来的那一刻,湖泊与天色甚美,我和阿音异口同声:“好美。”“像新疆一样。”“到阿勒泰了家人们。“虽然我没去过新疆,但心里觉得,这大概就是新疆的模样。
继续往前,接下来是水泥路,没有了崎岖泥泞,稍微好走了一点。路过的车辆不时对我们喊“
扎西德勒
“,我们也回应”扎西德勒“。心里暖暖的,素不相识,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。我好想记录下这一刻——仿佛感受到了 ahua vlog 里那种质朴纯真的祝福,像暖流一样流进心里。尤其是路过的一个小朋友,那声纯真的“扎西德勒”,让我觉得这趟旅程值了。我也成了所谓的“背包客”吗?或许,也算是了吧。
走着走着,不远处传来卖西瓜的吆喝声。我们不约而同地想买点解馋。到了车摊前,买下西瓜、桃子、橘子,痛快地吃了一通——好甜,好舒服。
徒步是少有的能让我从“程序”中跳脱出来的时刻。不用担心今天更新了什么技术、哪个系统又出了岔子,有的只是脚下的路,和路边的风。这种感觉很奇妙——在城市里,我靠代码构建一切;在这里,我只能靠自己的腿和肺。两种“建造”完全不同,却都让我感到充实。有些风景,镜头诠释不了它的美,得用自己的眼睛去感受;有些路,地图描绘不出它的难,得用自己的脚去丈量。
终于走到了新冷古寺,这是今天唯一的一个补给点。补给完毕,我们商讨后面的路。经过一上午加中午的跋涉,大家其实都很累了,但离营地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。我们询问了去“
笑基隆
营地“的摩托车,得知都无法前往——说不负责那片区域,原来这边还像产业链一样按片区划分。
几番讨论后,我们还是决定继续走。背上包,开始了后面的行程。
不断地爬升、下降,我们来到去“夯达营地“的岔路,开启了”没路“模式。循着轨迹一路往上,这里有一片花海,虽然过了花期,但还是很美。
这一段爬升是此行最高的。翻过一个又一个山丘,总以为到顶了,结果又是一个山丘。终于在下午六点多,我们到达了爬升的短暂终点。旁边就是格聂神山,太美了。
但离露营点还差两三公里,得继续赶路。已经下午七点了,太阳也快落山。
我们的速度越来越慢,思思姐又崴了脚,大家都很疲惫,评估了一下,大概天黑前走不到预定营地了。果然,到了一处斜坡,接下来的翻越难度很大,思思姐的脚也不允许她继续强撑。没办法,商议之后决定就在这个斜坡扎营了。虽然不是正经营地,环境不太好,还没有水源——好在我们的水勉强够用。搭完帐篷天已全黑,气温骤降。我们赶紧钻进帐篷,休整做饭。我没有像第一天那样烧水,想省着点用。又一次陷入思考——此刻,我只觉得活着最重要。
夕阳的橙色映在山尖,此刻,好像又值得了。我看着远处格聂神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心想:也许所谓“值得”,并不是因为轻松,恰恰是因为艰难。如果一切都顺遂,或许这段记忆也不会如此清晰。
也许所谓“值得”,并不是因为轻松,恰恰是因为艰难。
三、归途:敢死小队(8月3日)
今天是最后一天。下午需要前往“惹迪“坐回程的车。因为第一天没能到达”笑基隆“营地,我们商定到了笑基隆营地就看时间坐车直接去”惹迪“。
又是艰难的跋涉,终于到了“笑基隆”营地。我不敢相信这是营地——只有一个帐篷。
没有信号,也没有补给,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,有点心死了。还有十公里路程,水源不够了,思思姐的体力也耗尽了。我冷静想了想:我状态还行,可以先去探探路——但我们必须一起走。于是决定由我轻装先行,带少量物资、背小包,速度快,去找车找信号,让她们在营地休息。
阿音说要陪我一起去,她还能走。她第二天要赶飞机,着急回去。于是我们商量好:两人组成“敢死小队”去找信号联系。如果没网,就两人继续往前走;如果能联系到车,阿音先走赶飞机,我叫车回来接思思姐她们。
我们只剩下半瓶水,带上了过滤器,以备不时之需。
我和阿音踏上了路途。不断翻山头找信号——一个不行,再翻一个。终于,在一个山头找到了信号,通过司机师傅联系到了摩托车。后来遇到了昨天的两位大佬,分给了我们一些水。为了确保思思姐她们的安全,也为了接应摩托车——我们决定回到营地,等车来接大家一起走。
回到营地等待“救援”。虽然没有走完全程,但我觉得过程比结果更重要。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我们是一起出发的,也要一起回去。
坐在营地里等车的时候,我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山。格聂还在那里,沉默而庞大。我没有征服它——谁也征服不了它。但它给了我三天,三天里,我经历了独自走过荒野、趟过溪流、翻过垭口;也陪着队友一起迷路、一起感受、一起在斜坡上搭帐篷。来之前我以为这是一场关于“走完”的考验,现在才明白,这其实是一堂关于“一起走”的课。
来之前我以为这是一场关于“走完”的考验,现在才明白,这其实是一堂关于“一起走”的课。
格聂 冰川 线,2026 年 8 月 1 日 — 3 日。三天两夜,最高海拔约 4466 米,累计徒步约 44.39 公里。未走完全程,但走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段。











